温州寺庙钟声,穿越后我追妻火葬场了
我闭着眼,凭习惯从床头柜上摸索着拿到手机,睡意迷蒙间只觉得手机的手感不太对。
脑袋像宿醉过一样昏疼,思维凝滞成了一锅浆糊,仿佛有人趁我睡着灌了我二斤假酒。
我眯缝着视线,对着锁机的手机屏幕输入了沈瑜的生日,然而手机抖了一下,提示我密码错误。
这密码我用了一年多了,单手盲输不成问题,怎么会出错。
我摩挲了一下手机的边框,锐利的机身再度令我觉出这手机有异样。
被我抱在怀里的被子有种好闻却陌生的雪松般的清香。
我顺着手边陌生的真丝床单,看向陌生的铁艺床头柜,对着陌生的室内环境发了半分零三秒的呆之后,翻花绳的脑神经嗡得一下绷紧,彻底清醒了。
“操……”
我像个突然被揭了符咒的僵尸似的,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在我手边的地板上扔着一套衣服,我忍着头痛,确认过之后发现这并不是我昨晚脱掉的衣服。
当然,这样的衬衫西裤款式,也不是我男朋友沈瑜的着装。
我慌了,第一反应是我犯了作风上的错误。
被子随着我坐起的动作滑了下去,随后我又顿住了。
这是一具完全褪去了少年感的身体。
肩背宽阔健硕,腰腹紧实的肌肉线条充满劲韧的张力,明明从骨相还能看出是我自己,却又强健的多。手背上那道昨天打篮球时磕出的血痕凭空消失了,然而手臂上那点位置不变的痣又提醒我,这就是我。
我拿起手机想从屏幕反光看一下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样,时代在进步,先前密码错误的手机识别到了我这张充满煞气的脸,用面容ID解开了锁。
眼前的昏花还未散干净,手机上的文字在我面前诡异地波动着,笔画支绌地冲我张牙舞爪,排列成了一串我不能理解日期。
日期显示我这一觉睡了六年。
我躺了回去,重新换了个姿势睁开眼,无效折腾了一番之后,终于可以放心地崩溃了。
尽管我上课时不学无术,小说读物还是看过几本的,我不得不从醒来的种种异状认清现实——我穿越了。
十九岁的我“穿越”到了六年后,成为了二十五岁的我。
我的内心是极度拒绝的。
我的身下是一张很大的双人床,从我老实巴交地睡在床的一侧和另一侧床单皱折的痕迹来看,该是有人跟我同床共枕过的。
难道,难道……
脸上不合时宜地一红。
从我误以为自己犯错,到穿越后与伴侣这一跨度性的进展,都令我急切地想要与沈瑜取得联系。
沈瑜,对,我要找我的沈瑜。
我翻弄着这个认我为主的电话,手机里的通讯录十分庞杂,一眼滑下来全是顶着各路百家姓名号的老板与总。
我翻到最近通话列表,看到了备注为爱人的联系人,立即拨打了过去。
我拨打时是那样笃定,沈瑜是我认定的另一半,从前是,以后也会是。
“小瑜,”我无措,我茫然,我慌得一比,我甚至有点委屈,“你在哪?”
“李屿争,你是不是打错了?”
这声音听着清冷,不是沈瑜。
我怀疑这手机瞎他妈认主,这不是我的手机。
可是对方却凭着声音认出了我,正无言着,卧室的门被推开了,有个男人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走了进来。
这男人长得真是好看,他穿着一件与肤色对比鲜明的深色睡袍,质感极佳的绸料垂坠而轻薄的拥在他的身上,腰间的系带掐出一截易被掌握的腰线。身形挺拔,五官出挑,眉眼轮廓像被刻刀勾出来似的,英气又凛冽,就连眉峰处那道将眉截断的疤都长在了我的审美上。
大抵是我打量的视线与两人间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流方式产生了混淆,男人抿了一下唇,没深究我打错电话的事。
我这才发现对方松垮的睡袍领口处,满是痕迹。
我就跟共感了一样,后背上的抓痕突然火烧火燎地痛了一下。我整个人都毛了。
我怎么能有别的爱人,我怎么可能和别的人在一起。
浑然有一种醉酒后和陌生人乱性的感觉。太糟糕了。
我的表情肯定很难看,对方似乎读懂了我的厌恶与抗拒,抬手将前襟拢严,沉着眼睫看着我。
“我是你什么人?”
被问及的人想起昨晚为爱和谐时,被面前这混蛋逼着叫老公时的场景,耳朵尖有点热,但还是很放得开地喊了声:“老公。”
“咱俩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
操,我不禁暗骂。
所以我至少在两年前就把沈瑜弄丢了。
我的心脏揪痛不已,内心的翻涌着仿佛在上演一出哪吒闹海,剧烈起伏的情绪令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整个人像被挑去了龙筋,拔掉了逆鳞,摔进了不见天日的江海里。
“谁追得谁?”
男人在我莫名其妙的发问下,皱了下眉,然而他大抵是个直爽性格,又坦然道:“我追的你。”
我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喜欢你么?”
他这次没有随问随答,目光甚至黯然了一下,然而这却是我想要的答案。
他说:“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以我的性格,不可能不喜欢还和他相处两年,但对方的反应恰巧迎合了我现在的心境。
既然主动的是对方,负责权就不在我,自然谈不上始乱终弃。
二十五岁的李屿争的行为,凭什么要让十九岁的我埋单?
于是我给出了答案。
“分手吧。”
崩溃的人这下变成了两个。
对方愣到连呼吸都忘了,脸色发白,半晌才顿声质问:“李屿争,你在开什么玩笑?”
穿越这种事大概率会让别人觉得我应该去看精神科,于是我以脑子没那么有病的方式说:“我一觉醒来忘记了很多事,包括你。”
从前我就是一个不喜欢开恶劣玩笑的人,不至于越活越回去。
小美人显然也是了解我的,红着眼眶,眼睫颤抖着极力压抑着外溢的情绪,用比刚刚更气弱的声音道:“你给我再说一遍。”
我用上了为数不多的耐心:“分手。”
小美人冷着脸看了我半天,忽然将戴在指间的铂金戒指脱下,扔在了我的脸上。
我一直是个气性很大的人,正常来说,我应该会掐着对方的下颌,把摔在我脸上的戒指让他咽下去。
不过可能这具身体到底不是十九岁的我,心态也跟着沉稳的多,抑或没什么立场发火,毕竟对方如果真的与我在一起两年,此刻一定与我一样懵逼。
便是在这时,我发现我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同款的戒指。
所以消失的六年内究竟发生了多少错误的事情?
不过这不重要,是错误就可以更正,只要我想改,它就改得过来。
于是我很有风度地纵容了对方,当着他的面将束缚在我手上的那枚戒环取了下来,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是以扔垃圾的手法,很没公德心地顺着窗口扔了出去。
窗外植被茂密的庭院立即将这枚戒指掩埋得一丝闪光都看不到。
小美人难以置信地望着窗口,在戒指划着弧线飞出去时,眼泪也跟着眨落了下来。
我向来对动辄哭哭啼啼的人没什么好感,不过我的心上人沈瑜是个绝对的例外,他一哭我就心慌,只有沈瑜是例外。
小美人从气场上看得出,平时应该是个挺冷硬的人,这会儿眼泪却跟廉价的珠子似的一颗一颗地向下掉,颇有几分我见犹怜。可惜在我看来,他与我不过是个生疏至极的无关人士,得不到我半分的同情。
倒是得到了我的厌烦。
我现在一脑门的烦心事,解决掉这个麻烦之后还要去验证六年内发生的其它事。
以我的狗脾气之所以没跟面前的人说“滚”是因为我不清楚这是谁的房子。
我跟眼前没这么个人似的,捡起地上的衣服向身上穿。
这套又商务又难穿的行头还真是我的衣服。
在我满身低气压的跟扣子较劲时,对方神色懵然地看着滚落在地板上的他的那枚戒指,好像才认清现下的一切并不是梦境,而是应该面对的现实。
“为什么?”他哽咽的声音里透露出没有隐藏好的绝望,迟来地回复那句我问过的喜欢,“你昨晚还说爱我。”
我实话实说:“忘记了。”
能被轻易忘记的能是什么重要的人?
那句爱他太过刺耳,擦身而过时,我冷声:“我记得我有爱人,那个人不是你。”
对方像是被这句话给冻伤了,要拉住我的动作僵在了当场。
我没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将他甩在了身后。和小美人分手这件事是我冲动了。
以我这种见鬼的现状,留着他这名知晓大多实情的人在身边了解情况才是正解。
但在我的时间线上,他口中的昨天,我正与我心爱的人在夕阳西下的天台上拥吻。
我多看他一秒,都是对心上人的亵渎。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满心对心上人的负罪感,我再次骂了二十五岁的我一句傻逼。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很陌生,但家永远都是家。
“李总,稀客啊。”我的母亲搅着一盏花茶,说这话的同时向我身后看了一眼,“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
她口中的李总曾经是在叫她的丈夫,现在我也落了这么个名头。
看来我并没有长久地混世下去,至少在这个岁数也有了一番事业,回家之前还接到了助理打来的约见合作商的询问电话。
但这对于我来说,并不能算什么好消息。我连自己都管理不好,更别说管理企业,现在却要让一个脑子里只有理想主义,玩乐至上的二世祖挑梁上阵,六年后的世界对我还是太恶意了。
我的母亲这些年看来没少将美容院当成班上,除了体态丰盈了些面貌没太大变化。
这使我对飞跃掉的时光的缺失感减轻了些。
“方晴兰女士,我一夜之间少活了六年。”
方晴兰不管自家儿子是十几岁还是二十几岁,哪怕对方七老八十,在她跟前依旧是孩子,语气一概随和:“你个小王八犊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母爱还是原来的配方。
我打消了与慈母谈心的心思。
我向书房的方向示意:“我爹在家吗?”
方晴兰用嘲讽我是稀客时的语气,端着款呵呵道:“公司才是你爹的家。”
我出差中的亲爹可能更想谈生意而不是谈我。
我将与亲爹的谈心的念头又提下了日程。
家中煮饭阿姨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得知我要回来烧了一桌的菜,满桌飘香,除此之外还有几道冷盘的凉菜。酸辣开胃,挺下饭,但和我家一贯的饮食口味有些不符。
方晴兰用跟提起我们父子俩时完全不一样的慈和问道:“我二儿呢,怎么没带来?”
“怎么,”我将近前盘子里的清炒茭白夹了一筷子,放到方晴兰碗里,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不在这几年,你们老两口又给我添了个弟弟?”
“你当这一桌子的菜是做给你吃的?”
方晴兰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只不通人性的傻狗,同样似笑非笑,揶揄道:“你家辰辰、媳妇、宝宝,怎么没带回来?”
方晴兰是个善于观察细节的女人,在我为她夹菜时,盯着我的手指,追问道:“你的对戒呢?”
原来那个小美人已经在我家登门入室过了。
我不以为意:“分了。”
方晴兰撂下筷子,仿佛我与那名小美人分了是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明明是我亲妈,却跟那小美人如出一辙地怒声:“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万遍也是分了。
鉴于慈母飙升的气焰,我不想挨抽,没顶这句嘴。
“为什么?”方晴兰又问。
这个似曾相识的问题,再一次令我怀疑起自己的身世。
二十五岁的我会怎么回应质问我不清楚,十九岁的我随心肆意:“不喜欢就分了。”
方晴兰狰狞起来就没我什么事了,宛如要把我料理成小菜。
“我当你是做了什么错事惹辰儿不开心了,结果竟然是你个小犊子主动提的分手?!”
亲妈这个在我意料之外的态度,令我怀疑现下究竟是六年后的还是平行世界了。
我们家的家庭氛围虽然开明,但也不至于对我有个男媳妇能有这么高的接受程度,在我十九岁时间线的不久之前,我还试探着跟家中出过柜,方晴兰当时可是举双脚不赞同,取向都差点给我踹直了。
能得到我家中的认可,看来这个小美人有些手段。
我有点好奇当时将他领进家门时是怎么个流程,指不定过后带沈瑜回家时能用上。
不过现在我并不想聊关于那个人的话题:“别提他了,真的心烦——王姨,锅里还有米饭吗?”后脖颈上还是挨了一发暴击。
“你个没心没肺的玩意还有脸吃饭。”
那句我没说出的“滚”经由我母亲的口,对我说了出来。
方晴兰以祖传的倒垃圾的手法,将我推出了屋门:“不把季行辰哄回来,你就别进这个家门了!”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很陌生,家也不再温暖。
我悲愤。
原来小美人的名字叫季行辰。
我试着以这个名字追溯我“穿越”前的记忆,却一无所获。
同样想不起来的还有沈瑜的联系方式。
不记号码的后果就是,在我检索过手机里上百个联系人,耐心地将通话记录翻到最下端之后,依然没有找到一名疑似沈瑜的人。
这个结果令我恐慌,六年足以发生太多变故,其实我已经有了预想,我与另一人在一起,多半是因为我与沈瑜已经分手不再有联系。
被驱逐的我坐在家门前的秋千椅上,抬头看了眼郎朗的日光,却依然感觉很不真实。
那些清晰的“昨日”回忆——绚丽的夕阳,爱人温软的唇,日落后一起牵手走过的街巷,都像是曝光过度的照片般,经过漫长时空的洗礼,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我有些头疼,却还强迫自己去想。
十九岁的记忆被一桩桩翻出,仿佛乍然暴露在空气中的出土文物,随挖掘现世,而后快速褪色风化成沙,在时光的沙漏中快速流走,落入脑海的暗区。
记起的越多,忘却的越多,可偏偏失去的六年却怎么都找不回。
微信消息响起。这软件我从前是不怎么用的,如今也无法从几百名朋友里找到沈瑜。
我关闭了下属那一长串的工作汇报,顺手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
时间的维度以数据的形式留在了这上边。
只有寥寥几条,每条都跟我现在的伴侣有关。
从宣布在一起,为对方庆祝生日,一同度假,再到戴着戒指十指交扣的两只手。
以倒叙阅读,还能从文案里琢磨出感情的升温。
每条都正大光明的所有人可见,每条都收获了无数的祝福,仿佛我们在一起有多天经地义。
可,凭什么。
我从“昨日”带来的一腔热忱与赤诚的爱意,在此面前仿佛一个笑话。
我一条条地删着朋友圈。
狗男男,负心汉,我骂我自己。
最后一条朋友圈删掉之后,微信又响了起来。
我研究半天,清空了对季行辰亲昵的备注,将季行辰从聊天置顶撤了下来,这才有些不耐地点开聊天界面。
季行辰发来两条信息。
一条是张照片,以庭院里繁茂的绿植为背景,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两枚戒指。
两枚戒指依偎在一起,其中我的那枚距离被我扔掉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季行辰找到戒指那刻就发来了消息,找了三个多小时。
另一条是文字:
[不分手。]
我原本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动容,看到这条不识趣的文字又无限心烦。
“有病。”
我是这么想的,也这么说的。
[谁有病谁知道,李屿争,你就是个混蛋。]
脾气还挺暴躁。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
你骂二十五岁的李屿争和我有什么关系。小美人,哦不,季行辰还挺纠缠不休。
在我和我九岁时就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约见时,不经意看到了被我屏蔽了来信提醒的季行辰发来的最新消息:
[即使你忘了我,我也会让你重新记起我。]
这么狂的吗兄弟?
脾气跟我一个路子的,我不禁怀疑我之前朋友圈里营造出的“举案齐眉”只是假象,就冲他种种不温驯的行为来看,我俩不一天打八遍才奇怪。
还是沈瑜好,像杯适度的水,捧在手心里时总是温温的,不曾向我发过脾气,对我总是纵容。
他亦说过想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六年虽长,却长不过人生,我们还会有许多个六年。
我要找到错失的时光,也要找到他。
我有几个家世圈子相近的发小,狐朋狗友遗千年,通过微信聊天记录看得出,这几个狗东西与我还保持着友谊。
我跟个狗头军师似得一声令下,这几个货就都应承着晚上出来聚聚。
倒也不是我多有“王霸”之气,听这几个货的口风,二十五岁的我已经跻身成为上流成功人士,公务繁忙,早已脱离了花天酒地这种高级趣味,并且还是个“妻管严”。
前面我可以承认,随便翻了翻和他们的聊天记录,十条约酒局的消息,我五条回得都是下次一定,另外五条我干脆没回。
后者我觉得是抹黑。
我老婆早就没了,我还怕什么老婆?
酒局约在狗友开的酒吧。
约好的狗友一共五个,到场三个,没到场的一人用上了下次一定的鸽子术,另一人曾是我们几人中最不靠谱的那个,说孩子生病了,要在家陪孩子。
我有点感慨。
开酒吧这位名叫钱莱,二十五六也算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的啤酒肚却已经初见雏形了,明明“昨天”跟我打篮球时,撩衣服擦汗还有小姑娘为他尖叫,看来酒这玩意确实要少沾。
我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学到了正向的一课。
边上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来夜场玩还打着领带的这厮,是“昨天”跟我抢篮板时,把我推摔了的那个黑心货,名叫谢敬东。从前他不近视,被这眼镜一包装,更加多了几分败类气质。
谢敬东发了一圈烟,张口就跟我谈工作。
没发给我。
我怒了,他奇了:“哟,您不是戒烟了吗?”
二十五岁的我原来活得这么没劲。
不过遇到这么糟心的事,这一整天下来,好像是没想着抽根烟冷静一下。
“合不合作的,先放放,”我自顾自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娴熟地点燃,隔着一口混沌迷蒙的雾,我说,“我遇上了点麻烦。”
狗友中的第三人,名叫张顺理,肤色被太阳晒得又黑了八度,阳光开朗的精气神全体现在肤色上了,凡事数他最积极,翘着二郎腿,脚尖摇得跟狗尾巴一样欢脱,一拍胸脯:“有事您说话!”
其余两人纷纷附和,看着够义气,那一个赛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分明是在等着看好戏。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啊,于是我跟他们讲起我奇幻的穿越经历:“我一觉睡丢了六年,现在的记忆停留在十九岁。”
我指着梳着背头的谢敬东:“你当时头发烫坏了,剃了个寸头。”
我又指了指钱莱:“你当时穿了件骚包的白球衣,大东撞我时我拿你当垫子,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球场上乱扔的草莓印你身上了,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大出血了。”
我皱着眉想了下,最后看向张顺理:“你没来,说要跟女朋友约会。”
大事上我从不开玩笑,他们的表情随着我逐渐严肃的语气而正色。
十九岁的我跟我二十五岁的兄弟们会面还是种挺奇异的体验,他们乌烟瘴气地围坐在我旁边,听我讲起那过去的故事。
那些醒来时还无比清晰的记忆,正被空白的六年的时光快速混淆着,我捡着自己还记得的事说,最后以临睡前看得那场足球赛作为总结:“欧冠四分之一决赛,波尔图对战拜仁,拜仁被吃得透透的,波尔图主场3-1,气得我砸了半天枕头。”
我没理没据地推测:“我怀疑我是因为被气得神经错乱了才穿越了。”
前面那些本人都记不清的陈年往事不可追忆,这场比赛却有迹可查,张顺理翻着手机,兴奋地大呼小叫:“还真对上了。”
谢敬东松了松领带,嗤笑:“那你气得还真是有点早。”
手机屏幕上显示,球赛对决的下半场,我支持的球队7-1反推了对方。
我嘴上呵呵,心里脏话。
张顺理呲着一口白牙,咧着嘴乐:“这么一看争哥是活泼了些,有十几岁时那吊儿郎当的味。”
我懒懒一掀眼皮,吐出一个烟圈:“不客气,你们十几岁时也都跟我一个吊味。”
几人笑骂着,顺嘴唏嘘了一番少年时代的任意轻狂。
钱莱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酒,凝着眉看了我半晌,问出了一个哲学性的问题,“那你还是你吗?”
人的一生当中,生理机能随着细胞一直在更迭代谢,身体不过是外在的躯壳,本我的意识才是真正的自我。简而言之,我始终是我,与其说我不想对二十五岁的我负责,倒不如说我不想对将我抛弃的六年时光负责。
干着工程建设,讲求风水学的张顺理,宣扬愚昧的封建迷信思想:“哥哥哎,你这种情况要不要找个大仙看看?”
谢敬东掸掸烟灰,半是挖苦,半是建议:“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该看心理看心理,该看脑子看脑子,抓紧治治,等着跟你谈合作呢。”
我没有在感觉自己穿越后第一时间和亲朋好友谈心都是有原因的。
我摁了一下闷疼的额角,我有没有疾病不知道,我心病倒是挺严重。
“你们谁有沈瑜的联系方式。”
这仨不正经愣了一下,表情比我说我穿越时还严肃,那一瞬我有点疯,难道是无法跨越的生死将我们隔开的,沈瑜英年早逝了?
我得到了一个算是意料之中的没有的答复。
钱莱抿了口酒,似乎不太好说:“我们始终跟他也没什么交集。”
是了,之前沈瑜不喜欢我这群朋友,说不喜欢有点矫情,用怕形容更准确点,因此我一直护着他,也没将人向朋友圈里领。
那之后呢?
我还是无法接受我已经失去他的事实,但我还是这么问了:“我和他什么时候分的手?”
张顺理是个不记事的金鱼脑,估摸着:“三四年前?”
钱莱精确了一下:“少说五年。”
谢敬东是我们这群人里脑子最好的那个:“我刚拿到驾照时的事,我送的你回家,作为回报你吐了我一车——我驾龄五年六个月了。”
燃到尽头的烟在我指间灼出锐痛,可我浑然不觉。
所以说,即使在我十九岁,即使时间线正常展开,不久后我也会与他分开。
不是说好了携手此生吗?怎么转眼就放手了呢?
我在面前这三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挨个看去,想看出什么端倪。
好像还是从前那样,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为什么和他分手啊?”
好友们面面相觑,谢敬东目光遥远,似乎透过我,看到了十九岁那年那个狼狈的我,却也只是默然地摇了下头:“你没说过。”
我相信他们不知道实情,以我的性格,真正令我痛的事情只会自己藏着掖着,可本该知情的我却比谁都无知。
“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惹他不开心了吗?”
钱莱将我面前的酒杯拿到一旁:“屿争,别喝了。”
我扬起酒瓶又灌了一口,酒液冰冷,脑袋却愈发不清明。
张顺理直叹气:“争哥,都过去了。”
“过不去,凭什么过去啊。”
前十九年的我活得风平浪静,一觉醒来人生却失去控制快进成了这个样子,与初恋分手都已经过了五年,却连分手的原因都不知道。
凭什么过去,怎么能过去。
我看着张顺理的脸,突兀地笑:“我十九,你二十大几,你管我叫哥?”
“我叫你哥行不行?”我这么说,却没看他,眯起眼看着装饰成碎星的酒吧棚顶,像极了昨夜街巷上空的那些触及不到的星云。
“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喝多了,我作大妖,我踩着吧台要手撕酒吧的棚顶穿越回去。
钱莱呼喊服务员撤这屋的凳子,张顺理抱着我的腿拦着,谢敬东举着个手机记录现场。我自闭了,我不让人挨,我含含混混地念着老婆。
于是我那不靠谱的哥几个把我“老婆”请来了。所谓兄弟,就是你在呼唤老婆的时候,给你变出个老婆。
我被这名莫须有的“老婆”从沙发上搀扶了起来,对方身上有股松林间的清雪般冷冽的味道,抱起来却温温热热的。
我把脸埋在对方的胸膛里,恍然反应过来沈瑜那小身板应该扶不动我,这使我又抗拒起身前人的触碰。
身前的人安抚地在我脑袋上摸了摸,我被顺了毛,顺毛还挺舒服,于是我在对方燥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近前的怀抱于我仿佛是一剂含有镇定效用的良药,在安心感的作用下,我喃声:“老婆……”
摸着我的手忽然顿住了,我叫人叫上了瘾,我觉得近前的人就是正确的人,讨好地挽留道:“小瑜,别离开我……”
可对方不是沈瑜。
我被推开了,脸上被抽了一巴掌,下手不算很重,似乎只是为了打醒我。
我也确实酒醒了。
我坐在沙发上,用舌顶了顶被揍的脸颊,挑起眼帘看向来人。
季行辰揪着我的脖领:“李屿争,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看清了,于是我狠狠地挣开了他的钳制,抬脚就要踹上去。
在我念出沈瑜的名字时,我的几个兄弟已经意识到不妙了,都凑上来劝和,可他们万没想到我会还手,于是一致对内的将暴起的我又摁回在了沙发上。
六年后的世界对我有着源源不断的恶意,我的兄弟们竟然也叛变了。
我怒火中烧。
季行辰反倒是在场人员中最冷静的那个,他同样以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我。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惦念着那个人。”
我不道歉,我的朋友们擅自替我赔不是。
钱莱警惕着我的动作,一个劲拿眼神骂我,给我使眼色让我消停点:“辰哥,你别生他的气,屿争现在情况特殊,可能有些不太认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季行辰挣开了抓着他手臂的谢敬东,似笑非笑地冷声:“你们也帮着他糊弄我?”
我不在乎季行辰的感受,我的朋友们擅自替我打包票。
张顺理堵在门边,帮着劝和:“哪能啊,这几年我们眼见着,争哥对你不能再认真了,他就是喝高了,你先消消气,等他酒醒了你再跟他慢慢算账。”
为了表明我认人,我叫了张顺理的名字:“拦他做什么?”
为了表明我没醉到那程度,我压制住情绪,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让他滚。”
季行辰头也不回地滚了。
我的三个发小神色古怪地看着我,我觉得至此他们才真的相信我穿越的屁话,只有前十九年的记忆了。
钱莱叹了口气,不放心地又追出去跟季行辰解释。
“你就算不记得他了,你也不能这样对他。”
这话听着几乎令我觉得谢敬东跟季行辰有一腿了,然而谢敬东只是用着怜悯的语气,以为我好的立场接着说道:“否则你会后悔的,等你记起一切的时候。”
哪怕是二十五岁的我也没称呼过季行辰老婆,所以季行辰在我乱叫第一声时就没答应。
我妈说我叫他辰辰、媳妇、宝宝,我对他的手机号备注是爱人,微信备注为亲爱的,从这些腻歪的身份认同中,我想二十五岁的我并不是不承认季行辰是我老婆,而是我曾经将这个称呼用在了别人身上,以我对自己的脑回路了解,我应该是不想拿称呼过别人的称呼再去称呼他。
他对二十五岁的我来说是特别的。
他是我手机的紧急联系人,是我微信里的置顶,是睡在我枕边的另一半。沈瑜都还没有过这样的待遇,我甚至无法以我有限的情感经历想象出他对二十五岁的我有多重要。
二十五岁的我甚至像模像样的以戒指套住了彼此。
所有人都说我爱他,可现在的我并不爱他。
后不后悔都是后话,我破罐子破摔道:“分都分了,我还管他是谁。”
总跟在我身边鞍前马后的张顺理胆肥了,约莫有点看不上十九岁的我的作为,点名道姓地数落我:“你这事办得确实欠考虑。”压抑整天的负面情绪在我脑袋里打起了架,我头疼得想骂人,我不光想,我还实施:“我考虑个屁。你一觉醒来,你老婆人间蒸发,你无故老了好几岁,面临社会压力,边上还有个你不认识的陌生人说是你情侣,跟你纠缠不清,出来喝个酒,还被他抽巴掌,你给我考虑看看!”
张顺理生怕我这醉鬼,为了让他能感同身受,也跳起来抽他巴掌,连忙认怂:“行行行,是我考虑不周。”
“二十五岁的我是个什么品种的妻奴,都给这货惯成什么样了!”
我是有点惯老婆的恋爱脑基因在身上的,今天打我的如果是沈瑜,我第一反应会担心他手疼不疼。先天遗传加后天家庭氛围培养出来的脑回路。但这货又不是我老婆,这事我忍不了。
我气出了狂犬病:“他今早拿戒指砸我,刚刚又薅我脖领子,还当你们面打我,你们还向着他说话!”
张顺理一言难尽:“辰哥平时不这样,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跟你动手。”
他都没打过二十五岁的我,他凭什么打现在的我!
一觉醒来亲朋好友的心眼都偏了,我更想沈瑜了。
“那个姓沈的你还是别想了,我这么健忘的一个人都记得你俩相处的有多别扭,分手后你跟那人也再没联系过,但辰哥这些年对你是真的好到没话说。”
各说各有理,我有我的歪理,可换位想想季行辰何其无辜。
“不说远的,你都跟季行辰提分手了,我们一个电话他还能过来接你。”
与现在的我同龄的张顺理是成熟了不少,至少在人情世故方面比我强,为我讲换位思考的道理:“争哥,等你冷静下来还是和辰哥好好谈谈吧。”
谢敬东很爹味地总结:“一句话,今时不同往日,你要考虑的是现下的情况,要珍惜的是现在的人。”
道理谁都明白,可理性是一回事,感性又是一回事。
我被好友们搀送到了就近的酒店,我逃避现实地将被子蒙在脸上。
不听他们王八念经。
对了,我要带着气愤入睡,万一睡醒了我就穿越回去了呢?
我穿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沈瑜,拉他的手,吻他的脸,把他带回家,介绍给我的家人,再也不和他分开。
或许还要提醒一下十九岁的钱莱,珍爱腹肌远离酒精。
把沈瑜带回家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做更亲密一些的事情了?
他一直很害羞,我也愿意等他愿意,可我在这番经历之后,我迫切地想与他交付彼此,来证明我们身心上的契合。
我胡乱想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因为我临睡前满脑子没脸没皮的黄色废料,我在大夏天做了个桃色纷飞的春天的梦。
但我潜意识觉得对方不是沈瑜。
梦很真实,其细节程度不禁令我怀疑这是我先前的记忆。
随着这个怀疑的产生,以及大脑的运行思考,半梦半醒的我彻底醒了过来。
我醒了,我没穿回去。
我用枕头蒙住脸,企图换一种穿越途径。
梦里我因此更加崩溃。早安,这个陌生的世界。
我的狗友们还是有人性的,没将喝高的我独自扔在酒店。
我的狗友们二十几年如一日的不靠谱,他们是真不怕将我和这货放在一个房间里,次日我会因为酒后行凶上社会新闻。
我正心情沉重地为我死去的贞操服丧,旁边传来了脚步声,我拿开了盖在脸上的枕头。
操!这货怎么这么阴魂不散,才在梦里跟二十五岁的我搞限制级,污染了我十九岁的灵魂,现在还要来扰乱我的心情!
也不知道钱莱昨晚怎么和季行辰圆说的,总之这货滚了,又滚回来了。
看来他对他二十五岁的老公还挺真心。
季行辰大概刚洗漱过,头发上沾着些水汽,眼尾有点红,像是没睡好,苍白的脸色有种缺乏神采的脆弱感。
他视线探究地看着我,没有从我的眼神中看到他所熟悉的温度,情绪明显地失落了下去,与我之间随即升上来一层疏离。
你失望什么,你以为我想?
我鼻梁暴躁地颦了一下,但没再跟他恶语相向。
一天的心理建设使我恢复理智,特意将自己喝断片与二十五岁的人生断开联系却无法穿越回去使我认清现实。
我单手拧开酒店床头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这觉醒来头疼的不适感倒是减轻了不少,床头柜上有块折成两道的毛巾,昨夜隐约觉着有人拿冰毛巾给我敷脸,原来不是错觉。
季行辰这是什么训狗大师,打一巴掌再给揉揉?
不过介于是背地里悄悄照顾我,更像是暗自道歉,没想让我知道,于是我也配合着装不知情。
敲门声响起,季行辰回过神来。
来人是他的特助,按季行辰的吩咐送来了两套新衣服。
我和我分手在即的男友,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衣共处了一晚,硬要说有什么感想就是:我穿了两天的衣服滚成了脏抹布,确实该换,季行辰还挺贴心。
不过为什么不顺带弄条内裤来?
季行辰站在原地解扣子,没等我出声提醒,他也意识到了我们现下凌乱的关系,于是带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不错,看样子他也在接受现实,他二十五岁的爱人已经消失在了昨日的清晨,现在的我不是他。
卫生间也不知道出自哪位鬼才设计师,玻璃墙骚得很,斑马一样,一道磨砂条纹叠着一道透明玻璃,没水蒸气时里面的人的轮廓一览无余的同时,又有那么几分耐人寻味的欲说还休。
余光看到里面人影晃动,我侧目瞥了一眼。
偷看不耻,但我心态磊落——确认了,春梦对象果然是季行辰。
季行辰成功让我记起他了,一点点。
我心情复杂。
季行辰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然侧目,正与还没收回目光的我对视上。
他的眼尾有些翘,眯起眼睛时眼梢勾起的弯弧像一截蝎尾,眼周泛起的红痕艳丽又阴郁,眉峰挑起那下,莫名有种勾人的意味。
骚得不是玻璃墙是季行辰。
请问你这么能撩骚,你二十五岁的老公知道吗?
玻璃墙还未升起雾,季行辰就冲洗完了澡,换好衣服出来了。
昨夜没怎么正眼瞧他,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穿着一身宽垮慵懒的睡袍的样子。问我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孟浪的风情气,现下的他又是另一种画风。
衣装齐楚周正,衬衫从袖扣到领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显得冷肃而禁欲。
季行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随即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用他那个年纪的得体与成熟和我交谈:“不分手。”
他没再红眼眶,也没再气鼓鼓地骂我混蛋,那些脆弱与小脾气是专属于他所爱之人的。我还是我,但我不再是他的爱人。
季行辰既看得开,也看不开:“钱莱跟我讲了你的情况。如果你真的是穿越来的,那你没资格替他和我说分,我会等他回来。”
“如果你只是单纯得忘记了我,我会想办法帮你想起一切,我不想过后我们都后悔。”
我斜倚着床头,看着他依然戴在指间的戒指,我有点欣赏他了。
对脾气相投的人性格上的欣赏。
如果没有沈瑜,我或许可以试着以他为轴心,去解开过往的一切,但如我跟他所说,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是带着这份喜欢穿越过来的,我自认为在情感方面是个专情的人,所以我没多余的心思来应付他。
“你的他要是回不来呢?”前面这句,说出来我自己也不舒服,这种假设证明我也回不去了。
我又道:“我要是一直记不起来呢?”
老实说,我虽然很想知道我跟沈瑜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并不想记起这六年记忆。万一记起爱季行辰时的感觉了,沈瑜怎么办?
我没给季行辰留希望:“我心里现在放着别人呢,不想跟你维持这么层关系,退一万步说,我要是真穿回去了,我肯定说什么都不会与沈瑜分手,也就没过后跟你这些事了。”
我顶着自己这张二十五岁的脸,跟季行辰说这些话,对他杀伤力还是挺大的。他依然面无表情,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却抓紧到指节泛白。
我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可感情的事没法三心二意,说清楚了对彼此都好。
季行辰目光遥远,似乎透过现在的我在看二十五岁的我,嘴角牵起一点弧度:“你确实不是他——如果不是因为你跟钱莱他们很熟,我甚至怀疑你是什么夺舍的孤魂野鬼,我会将你抓去做法,给你物理超度。”
正在喝水的我被呛了一下。
我收回了刚刚那点稀薄的同情,黑脸道:“你老公还在我手里,你最好对我放尊重一些。”
季行辰很淡地笑了下,不置可否。
“我怎么就不能是二十五岁的我了,别跟我说这里真是什么平行世界。”
“我跟你也认识很久了,但我没见过这样性格的你。”
季行辰看出我的疑问,似答非答道:“你真的认为你穿越了?”
我恹恹道:“不然呢?”
“我觉得你需要看心理医生。”
我觉得季行辰在内涵我有病。
催眠似乎可以唤起记忆,季行辰的提议实则是为了找回那个属于他的二十五岁的我,算不上是为现在的我考虑。天知道如果融合了那些记忆后,我会被六年后的自己同化成什么样。
“我的家人朋友跟我的关系还是老样子,有什么需要我会自己跟他们了解情况。”
我看着他的眼睛痞笑道:“真要灌输记忆的话,我只想知道我和沈瑜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其它那些已经过去了的,却不是现在的我亲身过经历过的事,我一概不感兴趣。”
季行辰是个聪明人。
他懂我的意思了。
哪怕我没有穿越而是失忆对季行辰来说都是一样的结果——现在的我持有的是我十九岁时的心态,挂念的是另一个人。不记得,也不想记得他。
季行辰抿着嘴角,嘴唇上的血色都涌上了眼眶,手背上攥出了青筋,委屈又愤怒,似乎想跟我讨要个说法。
“你也别想着道德绑架我,小爷我不吃这套。”因为我没道德,所以不会被绑架。不过看到季行辰难过,我的心脏很莫名地被牵扯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不少,“我知道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情况是这样我也没办法,要不你还是找找法师招招魂,看看怎么把我俩换回去——我比谁都想换回去。”
季行辰没再看我,像是想从自己指间的戒指上看出什么花来,半晌,季行辰声音发哑道:“一个月。”
情侣关系维持的时限为一个月。
季行辰说:“我等他一个月。”我不再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二流子。
我要给自己打工。
季行辰走了。
我正在睡回笼觉和回看我支持的球队,是如何一血前耻7-1了对手之间徘徊不定呢,我的手机就响了。
昨天微信上那一长串的工作信息,我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看进去,因为我的不及时回复,导致我的公司现在面临一个决策上的难题,需要我这个一把手亲自坐镇。
我懂个屁的决策。
这是我面对现实的第一天,于是我还是去了。
入住的酒店房间是个普通的套房,连烘干机都没有。西裤挂空档太丧失了,我拨通了酒店前台电话,让其帮忙购买一条内裤,前来送货的酒店服务人员看我的表情很丧失。
我刮掉胡子,洗去一身颓丧,撑着洗手台跟镜子里的自己对峙了一会儿。
镜中的我有着五官更锋锐的一张脸,或许是因为身材更加健硕了一些,猛然拉近与镜中对视的那双眼的距离时,迎面有种充满攻击性的压迫感。水滴顺着鼻梁与脸颊垂直滚落,眉睫被水浸得墨黑,眼中的茫然便深深地沉进了不透光的眼底。
这张脸不做表情时的神情莫名冷戾,更像是我不高兴时的样子。
十九岁时的我没有这么强的气势,但个性张扬,也没有这幅被社会毒打过一般的警戒一切的生人勿近。
这是来自时光的塑造。
看来这些年我过得并不怎么快乐。
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挑衅一笑,压抑的氛围一扫而光,镜中的我也笑出了十九岁时的舒朗。
还是十九岁的我更顺眼。
二十五岁的我还挺自律,身材保持的还算不错。换上季行辰给我预备的衣服,端得是器宇轩昂,人模狗样。
将衣服穿正之后我才发现,我身上这套衣服竟然跟季行辰那套是一样的款式。
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不得不说,季行辰买来的衣服尺码还挺合身。
我的公司和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我被前来接应我的助理驱车带到一栋极具现代化与科技质感的办公楼前。
放眼望去,这栋写字楼的黄金楼层都是我的——我租的。
我家祖传经商,我自幼便没什么理想与目标,十几岁基本定型时就知道我会走父辈铺好的商路。但我没想过我以后会从事什么行业。
我看着眼前晃眼的办公楼,男人的事业心,野心勃勃了一下。
二十五岁的我会立足在什么行业?
金融?不太适合我。
汽车?是我之前想过的。
地产?子承父业这个可能性更大一些。
我边琢磨,边进了办公楼,往来员工客气地叫着我李总。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翻手为云,手握全球经济命脉,天凉王破的爽文男主剧本了。
我的确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商海新星。
但我没想到我在一众高端大气的行业里选择了卖菜。
说卖菜不准确,毕竟我还卖水果。
以及其他生鲜。
为什么不是土豆白菜一斤涨幅几毛的问题?
我为自己的无知叹气。
公司的经营模式并非传统菜市场,而是走俏做的O2O模式的电商平台营销。
手机支付愈发便利的今天,外卖到家,食材上门,亦受到了顾客的追捧。公司在线下也开设着实体超市,有着从下单到实时配送完整的产业链,重点以线上平台的流量吸引各方商家入驻扩展市场。运营至今,也算是业界的翘楚了。
做生意讲求时机,踩到了时代的浪尖,成功不算偶然,我倒是有些好奇我是怎么踩上的浪。
民以食为天,我看了看公司月度流水的报表,上面的数字以及水涨船高的交易额增长打消了我转行的心思。
我要是子承父业的话,正常来说应该是家中做工程建设的张顺理在工作上跟我更有话题。
难怪昨晚谢敬东想跟我谈生意。
当时看他打扮得斯文内敛,一股精装精英气质,宛如一名从言情文里下凡的霸道总裁,闹半天他才是子承父业——他爹有个渔港,列着一码头的渡轮与渔船,那名霸总原来是倒腾海鲜的。
我欣慰。
好兄弟就是要一起朴实无华。
我的公司全称叫做“盛季科技信息有限公司”,企业文化上写着盛季两字取自繁盛的收获季节的寓意,与我经营的行业倒是搭调,又有点让我联想到我那位姓季的现男友。
我本是来公司探明情况的,没跟一众陌生的下属挨个自我介绍。
我只好挨个看过去,企图与在座各位混个脸熟。
我心里打小算盘时,表情就会绷得很严肃,会议室一众迫于我的淫威,逐次安静了下来。
早点开完早点散会啊!
我自认为和蔼地说了声:“继续。”
整个会议室的沟通忽然变得和谐友爱了起来。
我屁话没说,遑论决策,我的下属们却在温声细语的沟通中自顾自达成了共识。
他们问我,我只管点头。
于是会议愉快地结束了。
会议室里只余我一人。可能是穿越的后遗症,也可能是宿醉后的不良反应,我有些头昏,趴在桌上休息了片刻。
好想一睁眼再回到学校的课桌。
我将转椅面向落地窗外的高楼广厦,静了会儿心,整理了一下目前得知的六年后的现状。
双亲健在且安好,朋友关系照旧,暂时没有需要复盘的地方。
老婆减一,分手原因不明。
获得新身份总裁,有家需要我担负起管理职责的公司。
感情方面有个……伴侣。
想到二十五岁的我与现伴侣是否互相喜欢这一点,我又不禁在脑海里捋出一条大写加粗的疑问来。
毕竟我的爱执著又热烈,我初醒时问季行辰问题时每个他都直率的回答了,唯独对我是否喜欢他给出的是一个闪烁其词的反问,像是对我们的关系不确定一般,才给了我能理直气壮甩开他的理由。
或许二十五岁的我和季行辰未必像表象上那么恩爱。
二十五岁的我可真是个成分复杂的渣男。
我做着加减法,对着“老婆减一”与“老婆加一”这两条算得十分头疼。
正在我打算再回趟家时手机响了。
季行辰清冷的声音隔着电话,在我耳边过于贴近地响起:“你在哪里,中午一起吃个饭么?”
我端着款回:“公司。”
季行辰顿了下,那语气,仿佛我是只偷了管理员的钥匙漫山撒野的泼猴:“你去公司干什么!?”
我一句“我名下的公司我为什么不能来”还没说出口,那边生硬地撂下一句“十五分钟后见”就断挂了电话。
我噎了一口气,愤愤地把手机号上的“爱人”两字清空,没为季行辰留下一个备注。
球赛看到第十四分钟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女秘书语速微快地汇报道:“李总,季总来了。”
那语气,听着仿佛是“你管理员来了”。季行辰比在他自己的公司还理直气壮,将我从舒适的总裁转椅撵到了副位上,召集了我麾下各部门高管负责人,重新召开了一次会议。
股东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我的员工们心里估计直犯嘀咕,面上却没表现出来,用比对待我还尊敬的态度,又跟季行辰汇报了一圈工作。
先前的会议上,我已经正经八百地端了两个小时的领导架子,这会儿实在装累了,坐姿逐渐葛优瘫,视线在发言者的脸上飘来飘去,随发言者的请示,飘向了季行辰。
季行辰听得很认真,但他大抵也是个跨行的半吊子,手边参考着上场会议时的会议纪要,思考的同时,持着我那先前那支画王八的钢笔,在本子上记下重点,以便过后找相关领域的权威人士给出专业建议。
他这般用心与专注,完全是为了我,确切得说是为了二十五岁的我。
不过还是有点触动现在的我。
我虽然浑,良心还是有的。
季行辰的为人还不错。
我想:如果我和季行辰初见时不是在事后的清晨,那么即使他是我的交往对象,我也不会对他有那么大的反感与敌意。
我当时更像是因为对处境的不满而迁怒他。
季行辰这张脸,我只在和他“初见”时打量过。
如果他不是我二十五时的伴侣,那么是可以得到我一句择偶眼光不错的赞许的。
侧颜也很耐看,睫毛细密但是不翘,眨动时像飞鸟掠动的翎羽,深深凝注时的静态也生动,垂眼时眼角自然地上挑,天边弦月一般凌厉而傲气,似一幅着色重彩分明的工笔。
抿起嘴角带笑不笑时,原来还有一点梨涡。
真有那么喜欢我么?
因为我的一句分手,眼睛都哭红了。
我自我更正了一下——喜欢二十五岁的我。
人一闲着就容易乱想,我顺着当时的场景回忆,又看向他被衬衫严丝合缝遮住的下颈,那些欢好的痕迹,大概还没完全消除。
眼瞅着我放空的大脑要顺着记忆的关联性向春梦过渡了,季行辰就跟对我的注视有雷达感应似的,忽然挑起眼帘看向我。
我没回避,倒是他先默然地移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我,俊气的眉毛颦了起来,态度凶巴巴的。
我点了点自己的手机屏幕,示意他看消息。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信息。
[辰哥,我饿了。]
季行辰比二十五岁的我大半岁,叫声哥,不吃亏,不上当。
季总很专业,开会时手机静音,心无旁骛,但这不是你视劳动法于无物的理由!
我们公司到下班点了知道吗!
识时务者有饭吃。
外来的季总顿了顿,合上了笔记本,宣布道:“散会。”
午间正是职场人觅食的时间,随着电梯的开阖而涌向楼外的人员大多独来独往,胸前挂着忘记摘掉的工牌,偶有三三两两结伴走在一起的,商量着中午吃什么。
我和沈瑜在一起的时候,尽管我想向全世界宣布我和他的爱情,但因为沈瑜脸皮太薄,害羞起来就不肯理我了,我们只能偷偷摸摸的恋爱,人多的场合甚至不会并排走在一起。
季行辰倒是个不顾旁人眼光的,我俩这身同款的衣服已经够惹眼的了,他还在街上旁若无人地对我下手。
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划过我的后颈,我一个激灵,闪身躲开。
这人怎么一点男德都不讲,我捂着脖子怒道:“你干嘛!”
季行辰看到我的衣领歪了习惯性就上手帮着整理了,在我闪避时才反应过来,被我拿话咬了一口之后脸色有些难堪,但还是上前一步,强行把我的领口给翻正了过来:“你不会是九岁吧,连衣服都穿不好吗?”
“你管我,我就喜欢随意一些。”我边说边解开了两颗领口,将袖子挽到了小臂的上边,这种商务风的衣服穿起来简直是种拘束。
“要不是没的穿,我才不跟你穿一样的衣服。”我反讽道,“都多大的人了还穿情侣装,幼不幼稚。”
季行辰竟是认同了:“我也觉得总是成双成对买东西的你挺幼稚。”
我:“……”
二十五岁的我可真是越活越出息。
这周边是商圈,午饭就近选了一家中餐厅。
菜是季行辰点的,口味都是我爱吃的。
季行辰的公司跟我的公司在一个地段,我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向外眺望时,看到的最近的那栋楼就是他公司的办公地点。
股东的硬性身份加上与我的关系,又是邻居,难怪他来我公司跟回家似的。
我俩各方面捆绑得都很严实,比商业联姻锁得还死,季行辰并不依附于我,他有自己的事业,跟我的公司合作紧密,是做物流行业的。
难怪这么擅长送货上门。
将自己送货上门的季总帮我处理了这次危机事件,又负责起后续的售后服务:“今天会议上我点名的那三个人是你平时重用的人,工作上的事可以优先以他们的意见作为参考,也可以找我商议。”
我嚼着一块蒜香排骨,看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
全程溜号的我哪知道他提了谁。
季行辰秒懂我的痴呆,短促地叹气:“下午重新带你认人。”
他很认真的履行着帮我记起一切的承诺。
就如那场7-1的球赛光听战绩只能得到结果,自己看过才算是看过,以亲身经历的方式与六年后的世界和解,重新去认识一切我还是能接受的。
我领情地应声,嘴甜了一句:“谢谢辰哥。”
季行辰很不领情,神情古怪得仿佛又在密谋着什么开坛做法的驱邪仪式。
我没记忆,但这具身体仿佛有肢体记忆一样,我的手趁我不注意将盘子里品相最好的那块精排夹到了季行辰的碗里。
社死是一种轮回,我上次这么尴尬的时候还是季行辰上次这么尴尬的时候。
我假咳了一声,随便找了句话将这茬揭了过去:“你在意外什么,二十五岁的我是不会说谢谢,还是不会叫你哥?”
季行辰睨了我一眼:“不会笑得这么傻。”
这茬我不揭了。
我找回这具身体的主权,大大方方地将那块排骨又从季行辰的碗里夹了出来,自己吃了。
关于我穿越这事,目前只有几个走得近的朋友知道,我和季行辰的关系名存实亡这事,也没拿个大喇叭向外宣告,我对沈瑜的寻找却并未耽搁。
我的微信里现在只有一条寻人的朋友圈。
关键词:沈瑜、再续前缘、望知情者帮忙提供联系方式,有偿。
权限设置为所有人可见。
以及共同好友对季行辰名字的艾特。
最后演变为[朋友圈是一分钟前发的,现场只留下了一部手机]的复制粘贴。
方晴兰女士更是在刷到这条朋友圈之后,边说着要把我的狗头拧下来当球踢的慈祥话,边让我回家接受母爱的洗礼。
不过在她得知我正在跟她的好二儿共进午餐后,又大度的放下了屠刀,设立了回家只能成双的门禁。
不知道季行辰看到我这条朋友圈了没。
先前跟他定下一个月期限时,我就已经讲明我会去寻找我的真爱。我俩现在的关系更像是名义上的绑定,不是情侣。
利益之下,必有勇夫。
与我关系相近的人哪怕有路子帮我寻人,也必然不会跟我趟这趟浑水,午饭吃到一半时,我接到了一名打着我同学名号,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的人的电话。
假模假式地寒暄了几句。
“李总,我可不是为了什么有偿,都是老同学,谈钱太见外了。”只为了混个脸熟的这位殷切道,“您找的沈瑜是不是我们的高中同学?”
“是,”我追问,“你有小瑜的电话?”
季行辰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轻颤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吃着碗里的白饭。
“呵呵,咱们同学之间还真没谁有他的联系方式,先前同学聚会他从来都没参加过,不过很凑巧,我跟他加过同一个社区群,认出他是谁之后,存过他的手机号码……”
我考虑到季行辰的心情,起身去外边接电话:“我现在有事,你慢慢吃。”
季行辰问我:“你下午还来公司么?”
我下意识地点头,想了下,擦身而过时,漫不经心地改口:“看情况吧。”